毛克疾：在印度，做狗比較幸福
要問筆者今年8月份印度之行（觀察者網注：習近平訪問印度前，作者毛克疾曾走訪莫迪家鄉古吉拉特邦，並獨家授權本網刊發組圖）印象最深的是什麼，答案非印度之狗莫屬。印度的流浪狗數量之巨大、分佈之廣泛、行為之放浪簡直讓人震驚。在印度的街頭巷尾田間地頭，流浪狗的身影隨處可見，他們成羣結隊，氣焰囂張，對人類毫無畏懼，對車輛置若罔聞，他們與印度的聖牛、神猴一道構成了印度城鄉獨特的一道“風景線”。
印度人和印度狗看似和諧相處，背後卻是一個個悲劇故事：根據世界衞生組織的估算，印度平均每年野狗傷人案例有數百萬起，約有兩萬人因此死於狂犬病，人數佔全球死亡總數的一半，穩居第一，且遠高於中國每年因狂犬病死亡2000人的水平。更加無奈的是，印度流浪狗與其背後滋生的生態、政治和文化問題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道近乎無解的國家級難題。
上圖均攝於印度首都新德里康諾特廣場。康諾特廣場曾經是英屬印度殖民政府所在地，現在則是新德里的中央商務區，彙集了諸多大公司總部和富麗堂皇的名品專賣店。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以高端和奢華著稱的區域，流浪狗放浪形骸的身影卻四處可見。他們三五成羣、橫七豎八地躺在走道周圍，有些還佔據了通道位置以享受專賣店裏吹出來的空調涼風。商店保安也視而不見，並沒有要為難這些流浪狗的意思。在最整潔、最規範的中央商務區流浪狗尚且如此，在衞生條件差、基礎設施落後的貧民窟和農村，這些狗就更加猖獗了。
流浪狗四處氾濫的最重要原因就是印度基礎設施落後，尤其是廁所、衞生設施和垃圾處理設備。和中國常見的“中華田園犬”相比，印度流浪狗顯得頗為肥碩，究其原因不外乎食物充足、缺乏鍛鍊。印度隨處可見的垃圾堆、人類糞便和聖牛屍體為這些流浪狗提供了充足食物，他們不需要四處出擊，只需要堅守地盤就能得到令人“豔羨”的收穫。但悲劇的是，有些時候與這些流浪狗搶食的恰恰是那些赤貧的印度人。
肥碩的流浪狗和乾瘦的印度貧民產生了強烈的對比，這讓善於尋食的中國人產生了一個重大疑問——那些飢餓的人們何不去捕捉些野狗補充稀缺的蛋白質？與中國人的慣性思維相反，印度人，尤其是窮人，絕不視這些優質蛋白質源為盤中餐。儘管狗咬人的事情時常發生，但是人們大多還是把狗視為可以“同甘共苦”的夥伴。而印度教中有關禁止殺戮生靈的教誨也使殺狗、吃狗幾乎變成了一種禁忌。為了抑制新德里不斷壯大的流浪狗種羣，曾有市議員提出向韓國或中國出口流浪狗，以滿足東亞的狗肉需求，但是這一提議並沒有得到多少響應，因此不了了之。不過，聯想到視牛為聖的印度居然打敗澳大利亞和阿根廷，成為世界第一大肉牛出口國，有朝一日印度成為狗肉出口大國也就不那麼奇怪了。畢竟，狗們目前還沒有獲得神明的地位。
缺乏天敵、食物充足使印度狗異常放鬆，擺出一些令人忍俊不禁的奇葩姿態。其實原來印度流浪狗的數量並不算多，從90年代後期開始，流浪狗的數量才經歷了爆發性的增長。在印度城鄉，禿鷲曾是垃圾堆和聖牛屍體上的霸主，他們平時盤踞在行道樹上，數量有幾百萬之巨。然而，由於使用了一種用於治療病牛，但卻毒害禿鷲的獸藥“雙氯芬酸”，禿鷲的數量從90年代中期開始下降了95%之多。此後，面對隨處可見的死牛和大量的可食垃圾，流浪狗數量暴增，從而填補了禿鷲消失造成的空白。
面對猖獗的流浪狗，印度政府並拿不出特別好的辦法。印度國內活動着大量的動保非政府組織(NGO)，與國內的動保分子相比，他們的印度同行有很強的活力能力，他們時常上街遊行示威，並建立網站以維護“流浪狗的權利”，把流浪狗問題政治化。因此，印度於2001年時通過一項法律，禁止宰殺流浪狗，並明確控制狗種羣數量的唯一合法途徑是人道的絕育手術。然而，對於印度這樣一個收入並不算高的國家來説，為數量龐大的流浪狗進行衞生合法的絕育手術顯然不合實際。既然廉價的直接撲殺被認為太過“非人道”，而人道的絕育手術又負擔不起，印度的流浪狗問題陷入了進退兩難的維谷。和中國的攔路動保分子一樣，這些提倡鼓吹“人道”的NGO並沒有能力為他們所支持的事業背書，而他們所做的只是讓全體社會成員為他們的玻璃聖母心買單。到頭來，狂犬病的受害者們幾乎不可能是這些熟諳政治的精英，而是那些長年累月與狗為伴的貧民。
刨根問底，流浪狗問題的根源還是在於基礎設施的短板。假設印度一夜之間消滅了所有的流浪狗，但由於食物源頭始終存在，一些更加招人厭惡的動物，比如大鼠，也許會像流浪狗取代禿鷲一樣順勢上位。只要想到數千只大鼠盤踞在垃圾堆周圍的驚心場景，以及老鼠氾濫造成的巨大疫病風險，這些流浪狗頓時顯得可愛起來。在這個意義上説，如果不能解決垃圾處理、廁所衞生和聖牛遺骸的問題，解決流浪狗問題就毫無意義。
一個看似簡單的流浪狗問題折射出的卻是困擾印度社會的諸多弊疾——缺失的基礎設施、低劣的衞生條件和短視的政治議程。不知道那些鼓吹對流浪狗採取所謂“人道”的政治活動家們有沒有想過什麼才是真正的人道。在連人都沒有過上體面生活的時候，強調對畜牲採取所謂“人道”措施，其結果只會適得其反；然而，如果人人都過上了富足而又體面的生活，“雞犬升天”才會順理成章。在我看來，當一個國家掙脱封建桎梏，徹底擁抱工業化和現代化的時候才有資格踐行真正的人道，而像印度一樣只學到了“民主”、“自由”和“人道”的敍事，卻沒有領會產生這些敍事的深厚土壤就會產生流浪狗的荒唐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