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默：特朗普在美國大選中玩無間道？

最近，美國共和、民主兩黨全國代表大會相繼落幕，特朗普、希拉里分別被正式推定為兩黨候選人，2016年美國大選戰幕全面展開。如果細心觀察，就會很容易發現，兩黨大會最不願意談的話題無疑都是：特朗普在歷史上與克林頓家族的交往與友誼。這幾乎可以説是政治極化時代殘存的最大兩黨共識了。

特朗普作為美國公眾人物已經存在了好幾十年，留下了大量的發言記錄與影視資料。比如他曾經明確講過：美國通常在民主黨總統治下經濟更好，在共和黨總統治下則碰到好些災難；在被問及老布什，克林頓，小布什，奧巴馬這四任總統誰幹得最好時，特朗普明確回答是克林頓；特朗普曾親口説希拉里是一位超級棒的女性（a terrific woman）,工作勤勉認真，業績卓越斐然，自己對她非常激賞（這一段視頻還曾被希拉里選戰使用過作為嘲諷特朗普的資料），曾在當年希拉里競選聯邦參議員時捐過款子支持；而克林頓前總統也在2015年時明確講過，特朗普曾對希拉里和自己“異乎尋常地好”（uncommonly nice）,並且自掏腰包支持克林頓基金會的運轉，加起來共捐贈了超過10萬美金；希拉里還曾公開在若干不同場合説過特朗普是美國最聰慧最成功的商人；特朗普的女兒與克林頓夫婦的女兒也是多年閨中密友。特朗普和克林頓前總統一起開心打高爾夫球的照片，克林頓夫婦參加2005年特朗普婚禮的照片等更是在網絡上隨處可見。按照克林頓前總統的描述，特朗普開始和他們夫婦分道揚鑣，主要是從質疑奧巴馬總統的出生地是否在美國境內一役開始的。

2005年，特朗普（左一）與第三任妻子梅拉尼婭（右一）結婚，克林頓和希拉里出席婚禮並向他們表示祝賀。

從那時起，特朗普開始和共和黨走得比較近了，後來更發展到直呼克林頓前總統是美國史上最大的玷辱女性權益者之一。美國媒體統計過，在2016年特朗普於共和黨初選中逐漸展露勝算，勢頭領先之前，特朗普提及克林頓夫婦時仍多持較正面與友善評價，不過自從特朗普開始取得共和黨內優勢地位，他開始大罵克林頓夫婦，並直接説希拉里是個“慣用不正當手段的人”（crooked）。

但是克林頓前總統這種“後來分道揚鑣”的説法在共和黨人中一直都有質疑聲，例如之前共和黨初選辯論時，參選人之一的費奧莉娜（Carly Fiorina）女士就曾當眾質疑特朗普：“反正我在決定加入選戰時沒有接到過來自克林頓家的電話。除了特朗普之外，請問在場的任何其他參選人，你們哪一位有接到過嗎？”費奧莉娜女士所指的事件是，據《華盛頓郵報》報道，在2015年5月，希拉里宣佈競選總統一個月之後，特朗普宣佈參加競選數週之前 ，克林頓前總統與特朗普通了個電話，在電話中，克林頓鼓勵特朗普“積極去在共和黨中扮演更重要角色”。

以上這些蛛絲馬跡，就構成了一種陰謀論的論説，即特朗普可能是克林頓夫婦安插在共和黨中的一個大“暗樁”。（參閲筆者：《牛氣沖天的段子手川普能走多遠？》）

對於這種理論，不少美國左翼的脱口秀節目都已經明確批評過，他們的説法是：如果特朗普真是民主黨人向共和黨埋佈的暗樁，那共和黨初選選民們得有多麼種族主義和充滿偏見，才能讓這個暗樁發揮出作用啊！對於建制派或者立場較温和的共和黨人來説，尷尬之處也正在於此，一眾較温和穩健的候選人如傑布布什，盧比奧和卡西奇等都對特朗普毫無招架之力，以至於能跟特朗普一直頂到最後的乃是素以立場極端保守著稱的克魯茲，而且克魯茲與特朗普之間的差距又遠遠大於桑德斯與希拉里之間的差距（如果不計入民主黨的超級代表人票數），克魯茲給特朗普選戰帶來的麻煩遠遠小於桑德斯對希拉里造成的威脅（參閲筆者：《桑德斯為什麼不肯退？》）。無可諱言，共和黨最後只能拱出特朗普這種水平的候選人，確實反映出這個黨目前面臨的內在問題非常大（參閲筆者：《保守主義如何被濫用》）。

必須看到，到目前對這種特朗普可能是“暗樁”的理論堅持最力的，大概最主要是極右翼的選民。他們對特朗普的不滿不在於特朗普對少數族裔的冒犯言論等事項，而在於特朗普的不少見解與立場嚴格來説都算不上“保守”，反而充溢着偏於自由派的色彩，讓特朗普這樣的人代表共和黨，他們難以認同和接受。比如説特朗普曾明確講過計劃生育組織（planned parenthood）也是幹過不少有利於婦女權益的好事的，這在極端保守派聽來當然十分刺耳。

另外就是共和黨的一些退隱在幕後的核心大佬們，雖然他們大多數的立場趨於建制派，平素並不是陰謀論的粉絲，但他們早就認識到，特朗普此前的整個選戰行動雖可能會為共和黨帶來一些新的擁躉來源，但本質上卻深深傷害着共和黨的長遠未來。基於美國人口變化的大趨勢，如果共和黨選擇與少數族裔為敵，充斥種族主義氣息的形象被定格、被固化，必終是死路一條。此外，更不必説，正如著名美國學者羅伯特·卡跟（Robert Kagan）所指，支持特朗普的選民往往直接效忠於特朗普本人，而非共和黨。而若用美國政治學者John Aldrich提供的標準來看，則特朗普不僅符合“以候選人為中心打選戰”（candidate-centered election）的模式，甚至很有些過度符合的意味。

更讓大佬們不安的是，特朗普不僅曾公開譏笑過共和黨2008年總統候選人麥凱恩的被俘經歷（此故事還在七月民主黨大會上被民主黨人拿來攻擊特朗普所代表的共和黨毫無道義底線），嘲笑2012年共和黨總統候選人羅姆尼無能，而且公開質疑小布什總統對伊拉克的入侵整個是建構於謊言之上的。這樣説來，特朗普對於2000年以來共和黨人的政策風格與行事路線可説是相當缺乏認同感。也正是出於對特朗普的不信任，一大批共和黨高層領袖缺席了七月在克利夫蘭舉行的共和黨全國代表大會，包括老布什，小布什前總統，麥凱恩和羅姆尼等人。

基於以上判斷，大佬們懷疑最初特朗普加入共和黨初選就是懷着一種最終想把共和黨徹底玩殘的不可告人心機，進而聯繫到近年已趨極化（polarized）的兩黨政治紛爭，他們就會懷疑特朗普有是民主黨人所佈的暗樁的可能性。

再進一步言之，如果特朗普選戰失敗，那他很可能將會譴責共和黨建制派對他的助攻不夠而掣肘過多，把責任從自己身上輕描淡寫地就卸將過去。而對於共和黨來説，失去的不僅僅只是失敗的總統選戰，還有最高法院空出大法官地位的任命權。此外，再加上今年參議院改選選情艱困，這樣算來，最悲觀情況下，共和黨加起來可能一共將要承受和擁抱三連敗。這會否使本已內部撕裂的共和黨一蹶不振，進入低谷期？這也正是憂心共和黨前途的人所深切思慮的東西。

但是，如果我們仔細閲讀相關文獻，就會看到這種陰謀論也很有些問題，除了上述左翼人士所批判的要點之外，最顯著的就是：現在對希拉里總統夢構成威脅最大的的確也是特朗普啊，在七月中的一段時間，特朗普民調支持率甚至高於希拉里，如果克林頓夫婦安插的是一個這麼強勁的“暗樁”，那他們不是搬了石頭砸自己的腳，徹底失算了麼。此外，大量傳記資料表明，特朗普想做總統也絕不是一天兩天，而是他從小就有的一個志向和慾望。故而筆者推測，在最初加入共和黨初選選戰時，特朗普的確是向克林頓一家徵詢和交換了意見，因為：1，克林頓一家是他認識的政治權貴人物；2，如果加入共和黨選戰，可能會正面遭遇到希拉里及相關議題，話還是先説清比較好；3，其實特朗普也慣於和各路政治人物交往，並不僅限於克林頓家族，在共和黨初選辯論時參選人聯邦參議員蘭德保羅（Rand Paul）曾就此強烈批評過特朗普。而克林頓前總統則可能看到特朗普“大嘴”的肆無忌憚特性，和偏執民粹的敍事風格，故認為特朗普投入共和黨初選可能對希拉里潛在有利，就順水推舟地鼓勵特朗普“擴大其在共和黨中所扮演的角色位置和影響力”。如果事情僅只到這一步，要説特朗普是克林頓家族安插的“暗樁” ，恐怕也還是言過其實了。

任何陰謀論如果要真正坐實，除了第一手材料證據要充分，而且邏輯鏈條必須完整無缺，現在講特朗普是克林頓家派出的卧底，明顯還缺乏許多實證性的要素。現在我們能説的大概只有一點是確鑿的，即特朗普的存在使得此次總統大選不再是清晰明瞭的進步主義與保守主義之爭，或者民主黨理念與共和黨理念之爭。七月間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之所以極力拉攏那些對特朗普失望的所謂“良心派共和黨人”在十一月出來把票投給希拉里，就是敏鋭體察到了這種趨向的緣故。但與此同時，這樣的戰法也可能面臨若干不確定因素，尤其是：1，許多較温和共和黨人擔心為安撫桑德斯，團結民主黨選民，希拉里最後形成的政策綱領會比較偏向桑德斯的主張，而那是共和黨人們普遍很難接受的；2，這種戰法在那些將參加參議院改選的民主黨人們看起來也未必會喜歡，因為即使那些較温和共和黨人總統選了希拉里，他們在參議院部分也可能還是投共和黨人。

現在民主黨正力爭將特朗普塑造為國家的分裂者，而特朗普最近也屢次批評奧巴馬總統在分裂而非聯合起國家，可見選戰雙方都認識到美國人對聯合起來而非分裂下去的集體訴求。簡言之，如果希拉里最後只能將自己塑造為代表圈內人政治的精英，而無法做出更大角色突破，那特朗普挾操縱流行文化與“憤怒局外人”崛起之勢，還是頗有可能成功逆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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