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思義：西媒批金磚“失色” 中國為什麼還要開金磚峯會？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羅思義】
中國今年將舉辦兩場重要國際會議。首先是5月在北京主辦“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峯論壇 ，其次是9月3日至5日在廈門舉辦金磚國家（巴西、俄羅斯、印度、中國和南非）領導人峯會。金磚國家合作機制與“一帶一路”倡議息息相關，因為兩者均是以發展中國家為基礎的重要倡議，雖然它們各具鮮明特色。
在西方媒體眼裏，金磚國家經濟放緩，除了中國和印度外，其他幾個國家如巴西、俄羅斯甚至出現負增長，而且政治動盪不安，金磚早已失色。為什麼中國還熱衷於召開金磚峯會呢？
金磚國家峯會召開在即，為客觀分析金磚國家在世界經濟中的實際權重和地位，提供了一個合適的機會。對金磚國家與七國集團(G7)進行比較，其意義尤為重要。
要評估金磚國家在世界經濟中的實際權重，就有必要運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 IMF）對截至2021年的未來5年世界經濟增長預測數據。不過，需要註明的是，運用IMF數據，並不代表筆者認同IMF所做的所有預測都是正確的。但：
• 首先，IMF是西方權威經濟機構，任何人都不能指責這些數據偏袒中國；
• 其次，正如下文分析所示，金磚國家與七國集團經濟規模如比之大，其特色如此鮮明，在大多數情況下它們對世界增長的巨大影響，不可能受到IMF任何有分歧的預測的影響。
下文將就IMF預測要點進行分析。
世界經濟高度集中於少數幾個國家
要對金磚國家和七國集團的總體重要性有一個清晰的認識，就應瞭解世界經濟高度集中於少數幾個國家。但這一重要經濟事實，有時被全球200多個國家各自不同的政治地位所掩蓋。為呈現世界經濟高度集中於少數幾個國家，就有必要指出：
• 按照當前美元匯率計算，2016年54%的世界GDP增長源於世界前五大經濟體， 67%源於世界前10大經濟體，逾80%源於世界前20大經濟體；
• 按照購買力平價（PPP）計算，世界經濟集中度稍低一些： 48%的世界GDP增長源於世界前五大經濟體，61%源於世界前10大經濟體，76%源於世界前20大經濟體；
• 未來數年世界經濟增長將更加集中。正如下文分析所示，據IMF預測，未來5年全球大部分經濟增長將僅源於3個國家——中國、美國和印度。按照當前美元匯率和購買力平價計算，54%和52%的GDP增長將分別源於這3個國家。
世界經濟增長高度集中於少數國家帶來的後果是，幾個最大經濟體之外的國家經濟快速增長，將會提高該國居民生活水平，但不會對全球整體增長造成實質性影響。
比如，人口超過500萬、增長速度最快的兩個國家的表現清楚地證明了這一點：國際金融危機前一年——2007年以來，埃塞俄比亞GDP年均增長10.0%，土庫曼斯坦GDP年均增長9.8%，這幫助兩國經濟地位有了很大的改善。但按照當前美元匯率和購買力平價計算，僅0.4%的世界GDP增長源於這兩國。
總的來説，鑑於世界經濟是由少數大國絕對主導，在世界20大經濟體中佔據11席的金磚國家（4席）和七國集團（7席），顯然對全球經濟發展至關重要。但金磚國家和七國集團各有顯而易見的特點：
• 金磚國家是發展中國家中佔絕對主導地位的最重要組織；
• 七國集團是發達國家中佔絕對主導地位的最重要組織。
因此，從某種意義上來説，即將召開的金磚國家峯會與七國集團峯會處於同一級別。下文將對這兩個集團與涵蓋主要發達經濟體和發展中經濟體的20國集團（G20）之間的關係，進行分析。
金磚國家至關重要是因為規模，而非發展速度
極少數大國完全主導世界經濟的事實非常重要，因為這有助於消除一些國家對金磚國家的誤解——金磚國家對全球經濟發展至關重要，是因為它包含了幾個全球增長最快的經濟體。
眾所周知，“金磚四國”(BRIC)這個詞是高盛前首席經濟學家吉姆•奧尼爾首次提出的。一些人錯誤地認為，奧尼爾對世界的影響僅僅是發明了“金磚四國”這個詞。事實上，他後來又發明了一些新詞，並和其他人提議用這些新詞所代表的經濟組織取代“金磚四國”。但他們都失敗了。
一旦瞭解金磚國家的真正意義時，就會明白他們無一例外都失敗的原因。
比如，四年多前《金融時報》在一篇文章中指出：“巴西、中國和印度經濟增長放緩， 已經催生了引領下一個增長時代的組織，與此相關的全新術語也即將問世。比如，富達投資集團和吉姆•奧尼爾試圖推廣‘薄荷四國’(MINT) 這個概念。”“薄荷四國”即墨西哥(Mexico)、印尼(Indonesia)、尼日利亞(Nigeria)和土耳其(Turkey)。
2014年1月具有全球影響力的網站《商業內參》（Business Insider）宣稱：“‘金磚四國’時代已經結束，是時候讓位給‘薄荷四國’了。”但類似的其他提議都未能保持持久的吸引力。
外媒認為，金磚國家該讓位薄荷四國了，但這種提議很快就銷聲匿跡了。上圖繪於2015年，目前巴西總統已換人。繪圖|李旻。
其他縮略詞所代表的經濟組織，未能產生像金磚國家那樣影響的原因是，即使其他發展中國家經濟實現快速增長，但他們規模太小，無法對全球經濟發展產生決定性的影響。
比如，根據IMF預測，按照購買力平價計算，未來5年僅6.4%的世界經濟增長源於“薄荷四國”，而44.5%源於金磚國家。
這再次表明，金磚國家的重要性並非在於他們都是快速增長的經濟體，而是體量非常龐大——南非是一個例外，因為它是作為整個非洲大陸的代表被列入。
如表1所示，除中國和印度外，其他金磚國家和七國集團成員國均不是世界上增長最快的經濟體。相信這有助於大家更加清晰地認清這樣的現實：金磚國家經濟規模起着決定性的作用。
根據IMF對192個國家所作的增長預測，除中國和印度外，其他七國集團和金磚國家成員國，在世界上增長最快的經濟體中排名處於第152位和第182位之間，即在世界GDP增速排名中處於墊底位置。
除中國和印度外的其他七國集團和金磚國家成員國，佔世界上增長最慢的經濟體的25%。換句話説，75%的國家增長速度快於除中國和印度外的其他七國集團和金磚國家成員國。
發達經濟體受其推行的錯誤政策的拖累，其經濟無法實現加速增長的原因，在拙著《一盤大棋? ——中國新命運解析》中有詳細論述。同樣的原因適用於奉行新自由主義政策的金磚國家成員國。
因此，總體來講，金磚國家和七國集團在全球經濟發展中起的決定性作用均非增長快速，而在於其經濟規模：按照購買力平價和當前美元匯率計算，近三分之二和超過三分之二的世界GDP增長源於金磚國家和七國集團。
現在對金磚國家和七國集團在世界經濟增長中的各自的權重和作用，進行詳細分析。
金磚國家在世界經濟增長中的作用比七國集團重要得多
儘管七國集團和金磚國家成員國都屬大型經濟體，但表2清楚地表明，金磚國家在世界經濟增長中的作用比七國集團重要得多。
• 據IMF預測，按照當前美元匯率計算， 2016-2021年38%的世界GDP增長源於金磚國家，30%源於七國集團；
• 按照購買力平價計算，2016-2021年45%的世界GDP增長源於金磚國家， 20%源於七國集團。
也即是説，不管以哪種方式衡量，金磚國家在世界經濟增長中的作用都遠比七國集團重要。
金磚國家對世界經濟增長具有極大影響力的事實，為審視金磚國家為何能抱團合作，提供了一個契機。
個別奉行新自由主義政策的金磚國家成員 不會影響金磚國家整體經濟形勢
金磚國家和七國集團的重要性均是因為其經濟規模，而非快速增長的事實，有利於消除借金磚國家中的巴西和俄羅斯近來增長減速散播“金磚失色”的聲音。巴西和俄羅斯近來增速的確相較以往有所放緩，但那些聲稱“金磚失色”的個人或機構卻絕口不提，南非正以從未有過的增長速度快速發展。巴西和俄羅斯均奉行新自由主義政策，這無疑是個問題。
與此形成對比的是，中國和印度一直保持經濟快速增長，則是由於推行較高水平的政府投資的政策，詳情請見拙文《全球新常態下 政府投資是中印兩國經濟快速增長的關鍵》。
當然，新自由主義政策總是導致經濟失敗，特別是在主要國家。但應指出的是，IMF對巴西、俄羅斯和南非的預測已非常低。假設新自由主義政策的結果延續，根據上文所給出的數據，金磚國家對世界經濟增長的影響並不取決於增長放緩的巴西、俄羅斯和南非——據IMF預測，2016-2021年巴西GDP將年均增長1.6%，俄羅斯為1.5%，南非為1.8%。
另據IMF預測，2016-2021年七國集團的年均增長率也是在 0.7%-2.1%之間——基本上與增長放緩的金磚國家成員國處於同一水平。因此，金磚國家增長率較高依賴於中國和印度的快速增長，而非其他金磚國家成員國經濟形勢。巴西和俄羅斯經濟增長放緩對兩國是個問題，但不會影響金磚國家整體形勢。因為金磚國家的重要性在於他們是世界上最大的發展中經濟體，而非增長極為迅速。
金磚國家規模龐大，加上佔世界GDP比重的規模也大，這令金磚國家新開發銀行（BRICS Development Bank，俗稱金磚銀行）等重要倡議應運而生。在此基礎上，金磚國家也能在這些倡議上達成令人滿意的協議，比如金磚國家新開發銀行總部設在中國，首任總裁來自印度。
政治面貌不會威脅金磚國家團結
金磚國家面臨的另一個問題是政治面貌。金磚國家概念問世之時，所有五個國家均是由稱為“進步愛國”的政黨領導。從那時起，巴西總統被一位被視為“親美派”的領導人接替。但這並沒有導致巴西退出金磚國家，因為巴西國家經濟利益遠比政府的國際政治傾向變化更重要。
當然，金磚國家成員國之間還存在非常嚴重的政治危機，比如中印邊境衝突，將會嚴重挑戰金磚國家的團結。但即使金磚國家成員國之間存在重大負面地緣政治事件，也不會威脅到金磚國家的團結。此外，七國集團成員國之間的分歧現也非常嚴重——近來召開的G7峯會上美國和德國之間在經濟問題上爆發尖鋭衝突。關於氣候變化和《巴黎氣候協定》等問題，其他六個成員國與美國的態度也顯出很大分歧。
5年前，《金融時報》在一篇批評金磚國家的社論中宣稱：“金磚聯盟的‘火力’依然不夠充足。”頗具諷刺意味的是，這番話倒是適用於目前分歧嚴重的七國集團。
與印尼建立密切的關係，應是金磚國家的高度優先事項
為避免造成混淆，有必要明確指出，上文所給出的20個經濟體的數據關乎世界20大經濟體，而非20國集團——雖然兩個集團有很大一部分是重疊的。事實上，上文所分析的金磚國家和七國集團的事實，已清楚地説明了這兩個集團與20國集團之間的關係。
• 除了自身組織結構外，金磚國家實際上是20國集團中最重要的發展中國家代表，其與最大發展中國家有許多利益共同點；
• 除了自身組織結構外，七國集團實際上是20國集團中最重要的發達國家代表。
但這樣的現實顯然引發了一個問題：20國集團中既不是金磚國家也不是七國集團的成員，對全球經濟發展的影響如何？因為作為20國集團成員的歐盟也被邀請參加七國集團峯會，這導致20國集團中尚剩7個國家（阿根廷、澳大利亞、印尼、墨西哥、沙特、韓國和土耳其）既不是金磚國家成員國，也不是七國集團成員國。
表3呈現了這些國家佔世界GDP比重。從這些數據可以清楚地看出，到目前為止金磚國家和七國集團之外最重要的經濟體是印尼。
事實上，按照當前美元匯率計算，印尼佔世界GDP比重排在世界第五名，僅次於中國、美國、印度和巴西；按照購買力平價計算，印尼則排在第四名，僅次於中國、印度和美國。總的來説，印尼佔世界GDP比重高於金磚國家或七國集團的大多數成員國。
印尼是一個發展中國家，因此與七國集團相比，其與金磚國家成員國之間擁有更多利益共同點。印尼是“一帶一路倡議”的積極參與者，其總統參加了北京舉辦的“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峯論壇。很明顯，與印尼建立密切的關係，應是金磚國家的高度優先事項。
西方媒體攻擊金磚國家 是因為他們骨子裏還殘留殖民主義心態
上文對這種趨勢所作的客觀分析，有助於提供一個不同的視角，去審視西方媒體對金磚國家的詆譭。有些遺憾的是，部分中國媒體竟然也隨聲附和西方媒體。西方媒體攻擊金磚國家可能有兩種原因。
• 首先，它代表西方還沉浸在昔日主宰世界的美夢中尚未清醒過來，這導致西方一些所謂的“知識分子”或媒體對世界所發生的變化視而不見，因為他們骨子裏還殘留殖民主義心態；
• 其次，金磚國家確實不重要。
運用實事求是的方法有助於解決這個問題。不管以哪種方式衡量，未來5年金磚國家佔世界GDP比重都將遠大於七國集團。這並非反西方的分析家或中國極端民族主義者的看法，而是根據西方權威經濟機構——IMF數據得出的結論。這清楚地解釋了為何中國將“一帶一路”倡議與金磚國家合作機制，並行作為其重要戰略的一部分。
當然，上文所提供的IMF經濟增長預測屬於粗略預測，以供分析世界主要經濟發展指標。可能個別具體的參數會改變，但主要參數不會改變。因此，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當前着手的部分金磚國家研究工作，是根據這些總體預測來驗證實際經濟趨勢。
（全文完。感興趣的讀者，翻頁請看附錄部分：IMF增長預測詳細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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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經濟專家參考的附錄：IMF增長預測詳細説明
為避免世界經濟發展的主要趨勢被間接論據掩蓋，本文運用的是IMF最新發布的《世界經濟展望報告》數據庫中的經濟增長預測數據。有必要聲明一下，本文所引用的IMF數據未作任何修改。下文將為大家呈現IMF增長預測詳細數據，以供專業人士參考。希望我的同行們不吝發表看法！
正如上文分析所示，按照當前美元匯率和購買力平價計算，54%和 52%的世界GDP增長僅源於三個國家——中國、美國和印度。不管以哪種方式衡量，七國集團和金磚國家中沒有其他國家佔世界GDP比重超過2%。
因此，七國集團和金磚國家普遍受到世界經濟加速和感速的同步影響，談不上擁有獨立的民族經濟，只有中國、美國和印度經濟規模大到，足以令自身經濟表現不同於全球整體經濟增長趨勢。除中國、美國和印度外，七國集團和金磚國家中僅有另7個國家可以同中國、美國和印度一樣，不受全球整體經濟增長趨勢的影響。
因此 ，評估IMF的增長預測需要重點關注兩個問題：
• 看IMF是否對中國、美國和印度的增長預測進行單獨論述；
• 看IMF是否對七國集團和金磚國家的其他大部分成員國，存在任何系統性的樂觀偏見（誇大增長）或悲觀偏見（低估增長）。
正如表4數據所示，下文將按照順序進行分析。
• 美國中長期增長趨勢非常穩定。按照20年移動平均線計算，美國GDP年均增長率為2.3%，按照5年移動平均線計算則為 2.1%。因此，沒有理由認為，美國實際增長率產與IMF所預測的美國GDP年均增長率（ 2.1%），將會大不相同。
• IMF預測， 2016-2021年中國GDP將年均增長6.1%。當然，這顯著低於按照20年或5年移動平均線計算的中國GDP年均增長率，或者到目前為止的中國2017年GDP增長率（6.9% ）。值得注意的是，IMF在其7月更新的《世界經濟展望報告》中，將中國今明兩年經濟增長預期分別上調0.1和0.2個百分點至6.7%和6.4%。也即是説，IMF對中國 2016-2021 年經濟增長的預測可能是保守的。但為避免有人認為數據偏袒中國，上文所引用的數據源自IMF2017年4月發佈的較為保守的《世界經濟展望報告》。
• IMF預測， 2016-2021印度GDP將年均增長7.7%，這顯著高於按照20年或5年移動平均線計算的6.9%或6.8%的印度年增長率。因此，IMF所假設的2016-2021年印度GDP年均增長將顯著加速的情況，有可能發生或者不可能發生。但所有數據表明，印度經濟將繼續快速增長。為避免有人認為數據偏袒印度，上文所引用的數據亦源自IMF增長預測。但應指出的是，IMF對印度的預測可能有些過於樂觀了。
• 其他金磚國家和七國集團成員國數據顯示，IMF對他們的預測不存在系統性的樂觀或悲觀傾向。
IMF對德國和加拿大的預測，與按照20年和5年移動平均線計算的這兩國的年均增長率一致；法國和意大利的數據有點樂觀，因為其高於按照20年和5年移動平均線計算的這兩國的年均增長率；日本的數據則適度悲觀，因為其吻合按照5年移動平均線計算的日本的年均增長率，但低於按照20年移動平均線計算的日本的年均增長率；
巴西、南非、俄羅斯的數據與按照20年和5年移動平均線計算的這三國的年均增長率顯著不同，IMF的預測位於兩者之間。
IMF對金磚國家和七國集團個別國家的預測無疑過於樂觀或悲觀。但正如上文所指出的，這些國家都太小，個體無法對全球經濟增長產生重大影響。沒有證據表明，IMF對這些國家的總體預測存在系統性的樂觀或悲觀傾向。
因此，IMF的預測可以被視為合理的——中國經濟增長可能上行或者印度經濟增長可能下行的情況，可能將成為顯著影響世界經濟增長的兩大可預見的風險。當然，世界經濟增長的同步效應會影響所有國家，但不可能改變他們各自佔世界GDP的相對權重。
當然，正如上文所述，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當前着手的部分金磚國家研究工作，包括對個別國家經濟發展的詳細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