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默：TikTok難民“信不信”DeepSeek？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雁默】

美國因DeepSeek震撼而間接為中國蛇年賀歲，儘管部分“仇中者”認為這是場災難。春節期間，這個世界贈予我們的，有蟲鳴，有雷霆，但總的來説，是驚歎與讚譽。我們一開年就喜迎了個好兆頭，恭喜發財，“蛇”麼都好！

為什麼上一篇我談DeepSeek，重點放在開源與倫理？因為我預測美國很快會將AI問題政治化、複雜化，並用價值觀作為武器，對中國大語言模型進行攻擊。與此同時，DeepSeek最近還遭遇大量黑客攻擊，有人企圖從心理面與物理面雙向夾擊中國技術，但因受惠於開源，大量DeepSeek用户為自己的家園進行了一場保衞戰。

先解釋後者。開源的好處之一：模型是由大量DeepSeek用户構建的，因此有點類似公共財產，用户們會幫忙盯着家園的安全，所以當遭到外部威脅時，大家會自願自發出一份力，以維護家園。須知，用户中有許多專業的開發者，他們都是能有效抵禦外部攻擊的戰士。

OpenAI的奧爾特曼不得不公開承認，選擇閉源是“站在歷史錯誤的一邊”。從DeepSeek保衞戰一事看來，確實如此，付費用户不會有太多熱情去捍衞AI寡頭的“私產”。

這裏補幾句，有些讀者對DeepSeek的開源有點誤解，事實上，DeepSeek只開源了“基礎模型”，如果用户想借由模型盈利或其他商業用途，還是需要付費購買某些權限與功能。因此，完全免費或完全開放技術其實是不存在的。

DeepSeek網頁版界面

饒是如此，除了受到衝擊的一些科技大廠，開源還是普惠了所有人。因此之故，當DeepSeek遭到政治性妖魔化的“軟實力攻擊”時，用户們也會發揮一定的抵禦能力。

這次我們就聊聊DeepSeek議題的深水區：

如何用正確認知，有效回擊外部的意識形態攻擊？

正剛好，最近的“TikTok難民”現象足以作為最佳的分析平台。

大哉問：TikTok難民“信不信”DeepSeek？

“信任”是AI大語言模型被廣泛使用的基礎，因此在DeepSeek震撼全球的一週內，西方就立刻出現了“DeepSeek信任危機”的輿論。簡單説，就是指控DeepSeek受到中國官方的言論審查，在涉及爭議問題或價值觀時，該模型不值得信任，甚至會洗腦西方大眾，接受中國官方的價值觀。

這波攻擊的例子很多，例如關於台灣問題的討論，論者用典型的美國觀點，抨擊DeepSeek洗腦美國人，接受台灣是中國一部分的觀點。

這是AI的倫理問題，屬於全球AI治理的核心層面——AI該不該擁有獨立的價值觀？如何處理不同價值觀所產生的爭議性問題？

首先，我們必須先釐清DeepSeek以及TikTok難民現象，到底帶來了什麼樣的時代變革？

簡言之，TikTok難民現象意味着美國平民開始嘗試突破同温層，重新認識真實的中國，以及真實的美國。

DeepSeek則揭穿了技術與資本共構的“硅谷劇本”，此一劇本要求所有人相信，培植技術創新的土壤是昂貴的，壟斷技術並實現技術殖民以保證美國獲益更貴，據此形成了另一種“技術與金權深度綁定的同温層”，並讓財富快速往此一同温層集中，造成了貧富差距的擴增。

所謂“同温層”（又可稱為“信息繭房”），就是美國精英透過各種渠道所架設起的“認知圍籬”，以囚禁美國平民的思想認知——如“中國是邪惡的”、“信仰資本絕不會錯”等等。

TikTok難民在小紅書上驚然發覺，美國對中國的描述與真相的差距是如此巨大，相較於西方抨擊的中國“信息長城”，泛西方隱而不彰的“信息長城”更像一座密不透風的牢籠。如果你否定精英長期散佈的認知，就如同否定昨天的自己。

另一方面，DeepSeek大地震讓特朗普也對“硅谷劇本”心生警惕，他第一時間的反應是，讚譽DeepSeek成就之餘，回頭質疑美國AI產業是不是要價過高？這一刻，特朗普意外地與TikTok難民同心同德，察覺自己也被囚禁在AI錢坑的同温層裏。

因此之故，特朗普手下的“AI沙皇”肯定想踩扁DeepSeek，因為此公心知，一旦資本開始觀望，形同技術與金權脱了勾，全球技術殖民將無以為繼，他自己也會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然而，開源的威力是巨大的，DeepSeek下載量迅速衝上榜首，意味着所有人都可享用完全負擔得起的新技術，甚至可用低成本實現盈利。這又催生了另一個TikTok類型的傳奇，海量用户們成了比硅谷用金錢堆積起來的技術護城河更寬廣的“護城海”，將DeepSeek視為自己的家園。

讓我們用特朗普的視角看事情：光是英偉達一家公司，股價一日蒸發近6000億美元，這金額是什麼概念？美國一年軍費也不到9000億，這樣的資本規模拿來服務美國的“再工業化”不香嗎？全都投入了獲利前景尚不明朗的AI產業划算不划算？

TikTok難民在小紅書上“曲線親中”，他們諷刺，美國政府應該會封禁DeepSeek。現在這些美國百姓的認知是：中國真的威脅了美國的自由民主與安全嗎？或者，中國只不過是在創新層面超越了美國，而美國也只是“急了眼”？從手機、社交媒體，到超便宜的AI，美國真的要一一封禁嗎？尋求合作不是更好嗎？

這樣你就明白，為何本文的題目是——“TikTok難民‘信不信’DeepSeek？”

誠然，TikTok難民難以代表所有美國人，但你知道，決堤通常都出於小破洞，如“韓非子”雲，千丈之堤，以螻蟻之穴潰。我認為得知了真相的美國人，是這場時代變革最令人意外的革命堅兵。

現在很多人笑稱，打不過就加入，如一面高喊要調查DeepSeek是否偷竊、一面又將DeepSeek放上自家雲平台的微軟；股價遭到史詩級重挫的英偉達，將DeepSeek-R1上線到自家技術服務平台；OpenAI內部也在吵是否要改為開源。但凡嘴巴説不要的，一個接一個，身體都很誠實。

可想而知，將戰場轉移到意識形態（即價值觀）是無可避免的前景，而這一個戰場攸關全球AI治理。上一次我已説過，技術往往走在法律前頭，真正的深水區不是技術，而是國際法規。

斷層線——清晰或是模糊

在一些爭議問題上，中美AI採取了不一樣的處理方式，本文主要用DeepSeek與馬斯克的Grok作為比較（撰寫本文時，ChatGPT要收費，再見）。後者的回答模式基本是美國AI的標準模式——羅列不同觀點，在立場上儘量模糊以對；中國AI目前還沒有整齊的應答模式，但DeepSeek通常就是給出正式的官方説法。

需要注意的是，AI對爭議問題的回答是清晰或模糊，是採取某一種觀點還是羅列各種觀點，哪一種比較好，目前並沒有定論。聯合國現在頂多只能在一些最少爭議的基準點上形成道德共識，例如人類尊嚴、公平、透明度、隱私保護等。一旦涉及主權爭議、宗教文化等等問題，AI該做什麼樣的信息輸出，都未形成全球共識。

在直覺上，應該很多人都認為，關於爭議問題的回答，宜羅列不同觀點，並避免AI做出獨立判斷，或單一答案輸出。然而，這直覺是錯的，因為許多爭議問題，本來並沒有爭議，只是問題被刻意複雜化而已。如果AI選擇了用複雜的方式回應（也就是羅列不同觀點），那就意味着AI像人類一樣，將沒有爭議的問題，呈現了爭議的面貌。而爭議的本身，就代表了一種立場傾向。

例如問題：“台灣是不是中國的一部分？”

先不論歷史，即便只談中美聯合公報，中方的認知是，美方承認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但美方的態度卻是模糊的，原始文本是可作文章的，一開始就具有欺騙性。

在中美合作的時代，這問題沒什麼爭議，但在中美對抗的時代，爭議性就被美方刻意挑起，事實上，當前的台灣問題是被美國刻意複雜化的結果。

換言之，AI若在此問題上羅列了中方、美方、歐方或其他國家的不同觀點，其實就是傾向美方的模糊立場，而且還呈現了一種客觀的假象。

而沒什麼比狀似客觀的假象更具欺騙性的了。

你指一頭鹿問AI：“那是鹿還是馬？”如果AI回答是馬，你大概率不會上當；但如果AI回答，那有可能是鹿，也有可能是馬，因為歷史上有人説鹿就是馬，你可能以為這AI真客觀，然後混淆自己的認知，還當成思想自由，沾沾自喜。

再舉例，以色列是否在巴勒斯坦進行種族滅絕？美國入侵伊拉克是否屬於侵略？美國是否引發了俄烏衝突？這些問題Grok一概都羅列不同觀點，展現狀似中立客觀的立場。然而，這些問題還有爭議嗎？之所以被AI視為“爭議”，難道不是因為AI參考了肇事者的“狡辯數據”嗎？我們該不該賦予AI“否定狡辯”的能力？

以上問題，DeepSeek給出的都是中國正式的官方立場，看似很主觀，但至少沒有狀似客觀的欺騙性。你可以不同意AI的答案，畢竟它只是一個工具，而不是上帝。重點是，雖然你也有權利否定AI的欺騙性答案，但要辨認該答案是否欺騙並不容易，因為AI給了你不同觀點進行所謂“獨立思考”，而你很難察覺是否被誤導。

資料圖：央視新聞

這就是TikTok難民告訴中國網民的故事，若不離開美國同温層，很難察覺關於中國的真相，而且還自以為思想自由。換言之，美國AI的算法，就是美國精英創造的認知圍籬，以及操弄認知的各種手段，包含“羅列不同觀點”。

當然不是説，羅列不同觀點就是一種欺騙，只是想説，爭議問題往往是因為假信息摻雜其中。以羅列不同觀點的方式處理這種問題，其實少了一道“辨偽”的手續。因此，你説DeepSeek在若干問題上只給出中國官方立場是一種誤導，我也可以説你羅列不同觀點的誤導性更大、更毒。

我不認為人類可以接受AI具備全方位的“辨偽”能力，並據此作出獨立判斷，因為人類慣於生活在假象裏，往往難以接受真相，甚而，許多時候，真相是我們痛苦的來源。所以，全球AI治理法規將是產業發展關鍵，而DeepSeek似乎提前了建立法規的緊迫性。

不敢奢望TikTok難民都“信”DeepSeek，也沒必要，但希望他們能借由DeepSeek所揭穿的硅谷劇本，平衡其對中美博弈的認知。

更重要的是，美國在全球技術殖民的時代，應該要結束，我們尤其希望TikTok難民能認知到這一點，時代變革已經開始，應相信“技術普惠”的價值遠高於技術殖民的利益，前者是全人類之福，後者只會成就少數技術寡頭。

世界贈予我擁有，也贈予我回敬，這才是真正的普世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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